Peter現今八十多歲,退休後想繼續豐富人生,在一次機緣巧合下,成為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下稱撒記)情緒支援義工。他2008年開始接受培訓,一直服務24小時情緒支援熱線至今。Peter曾三度患癌,服務期間亦曾因化療暫停義工工作,但這19年來,即使面對病魔纏繞、失去過一隻耳朵的聽力,他也從未想過結束撒記義工工作。他說在這裡服務,不單讓他變得豁達,同時可以提升自我價值,最重要的是,透過接聽求助者的故事,讓他重新思考生死。問到可有一刻想過放棄,他說:「我會做到我做唔到為止。」
問:加入撒記義工前,你的生活是怎樣的?
答: 我以前十分活躍,熱愛戶外運動,游泳、划獨木舟、玩風帆、打網球、行山,樣樣皆好。我從事公務員33年,退休前亦有參與工會,幫同事爭取職位、申請加人工。我習慣了與人談判、示威,什麼都做過。我一旦認定目標,就會堅持到底,一直爭取到成功為止。
問:為什麼退休後選擇成為義工?為什麼選擇加入撒記?
答: 退休後,我覺得人生總要「搵事做」,於是登記了政府的義工計劃。但幾年來都沒有人聯絡我,直到一位社工透過系統聯繫我,建議我來這裡。
最初我是抱着學習的心態報名,因為我的親人本身患有情緒病,我當時不知道這是什麼,對情緒病、精神病一竅不通。後來一位醫生說在這裡會學懂如何與情緒病患者相處,我便決定加入撒記。誰知道做下去,發現幫人原來對自己也有許多好處。
問:你曾經三度患上癌症,你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
答: 第一次發現患上皮膚癌時,我才39歲,剛有子女,又在供樓,因為不想身邊人擔心,便一直裝作沒事,連家人都不知道。當時我不斷上網搜尋相關資料,發現生存率只有20%至40%,愈看愈害怕,情緒十分低落,睡得不好。當時心理上的煎熬遠比身體承受的多。
後來我去看醫生,他詳細跟我說明當時的化驗紀錄,更告訴我從網上獲得的那些資料不適用,並說按他的經驗,患了這病的人大多都沒事。他十幾分鐘的解釋,已經讓我立即放鬆了。
第二次患上血癌是2005年,當時我已經沒有第一次患癌那麼害怕,然後2023年,我又患上前列腺癌,我的心態已經非常平靜,亦可以周圍跟人說我有這個病。心態的轉變很重要,我發現當人擁有足夠的經驗,就可以瀟灑面對癌症。
問: 這漫長的患病經歷,以及成為撒記義工後的體驗,為你帶來什麼?
答: 我學識了面對生死,人的生死不是自己可以操縱,既然不由自己決定,不如就不要想那麼多;而且我的心態轉變了,由第一次極度恐懼,到第三次已經可以瀟灑面對;更重要的是,我學識了求助,有事不會再自己一個人撐。
做撒記義工可以獲得很多訓練,包括精神科的訓練,我試過利用學到的技巧,成功讓一個突然喘不到氣、全身發抖的求助者冷靜下來。這讓我覺得自己有價值,也讓我更認識自己,當我能夠做一個有價值的人,就可以逍遙地享受人生,所以即使不斷患上一個又一個的癌症,我都可以套用這個想法,令自己不會那麼絕望。
問:你擔任義工19年期間,曾對抗病魔,聽力亦受損過,中途有想過放棄嗎?是什麼讓你堅持下來?
答: 想過放棄都是一瞬間的,但我知道如何調整。我試過右耳穿了一個窿,聽不到聲音,當時我想,我要聽求助者電話,但聽力出現問題,是不是意味着上天也叫我不要再做這工作?其實擔任義工期間,曾出現過無數負面想法,但最後都因為信念而堅持下去。
因為我覺得生存要有價值,不要變成零,甚至負數,我更加不想連累別人。而且最麻煩、最危險、最失意的事情我都遇過,經驗令我愈來愈懂得應付低潮,所以我決定「做到做唔到為止」,除非有一日我「懵咗」,便有可能考慮結束這裡的工作。
問:你患病期間,義工的工作如何安排?
答: 這裡的同事和義工都很支持我。他們在我治療期間,幫我頂替我恆常的服務時段。當時我向機構請了半年長假,大家都好支持我,叫我放心休養。這裡的義工各有不同的人生經驗與人脈,我亦有周圍問其他人意見,好像有位同事的兒子做血科醫生,我都有問他意見。大家都有很多東西可以傾。所以我一有時間,都會回來這裡工作。
問:成為撒記義工前,你有遇過什麼困難嗎?
答: 有。我最初來這裡受訓時,遇到很大困難。這裡其中一個培訓環節是角色扮演,當時的督導說我沒有用語言簡述,語氣不好,說話容易觸怒別人……那幾個月的訓練,我全都覺得很挫敗,我開始懷疑自己是否適合這份工作。
問:最後你如何通過了義工考核?
答:直到培訓幾乎結束時,有一天我行山,遇到一位老伯坐在半山腰的沙井上,我喊了他一聲,也跟他閒聊了幾句,叮囑他快點回家,後來當我轉身離開後,他突然在我後面大叫:「多謝你呀!」我感到很詫異,心想明明我什麼都沒做過,他為何感謝我?後來我好像明白了一點,可能是因為他感受到我的問候是真心的。這讓我發現原來無需使用任何技巧,對方都能感受到別人心意。
心比技巧重要。技巧就像一些骨架,你的心就是那些肌肉,結合一起才有能量去幫人、與人建立關係,而對方是感受得到你的。這個故事令我改變了想法,如果我要決定幫人,我就要真心幫到底。之後我的考核真的成功過關,甚至我覺得自己做得也不錯。
問:你會如何理解「幫人」這回事?
答:我覺得幫人有兩種。以前我做工會,是爭取一些東西給自己、給同事,是利益上的爭取。現在做義工,是我心甘情願幫人,對方是感受得到的,不需要太多繁文縟節。我們做義工,不是要教人怎樣,而是啟發他們思考,讓他自己領悟。我的結論是,情緒支援並不需要很多技巧,最重要是有心。
問:如果現在身邊人正因惡疾而感到情緒困擾,作為身邊人,可以如何支援他?
答:第一,不要亂上網看資料,找正確的人問,最好是醫生;第二,如果身邊人有病,便陪他去看醫生,幫他問清楚。如果自己有病,主動尋求專業協助,向醫生了解更多關於你的病情。醫生一句話,比任何其他人意見都好;第三,先處理情緒,再處理事情。當身邊人受情緒困擾,先關心他、陪着他,讓他知道這是安全的環境,並嘗試同理並接納對方現在的困境及難過的心情,等他放鬆了,才可以再談。
問:每天接聽求助者電話,壓力大嗎?
答: 凡事都有壓力,因為會擔心自己會不會做錯事。我不是真的輕鬆到嘻嘻哈哈的,每次我都很認真,當你認真,就有壓力。不過當我走出撒記熱線中心門口,壓力就沒有了。這道門很重要,我走出去,什麼都與我無關。撒記有一個保障義工的機制,這使我很安心在這裡工作。
我在這裡學會,什麼都要放下,因為放得下,才可以繼續。經驗一定會累積的,經驗越多,便可以輕鬆面對。當我經驗夠的時候,壓力就少一點,但對新人來說一定是有很大壓力的,所以這裡的同事都好照顧新人。
問:成為義工以來,對你最大的人生啟發是什麼?
答: 我學會了放低自己,不要帶着自己的眼光去看人。我發現這個世界沒有絕對的對錯,就像最兇惡的人,很多時候都是最害怕的人。
我現在的人生觀就是多尊重別人的想法。你可以對人好,但別人未必覺得你對他好。所以最好就是保持開放的心態處世,這樣對人、對事、對自己都會輕鬆一點。這也是一種道行,要完全放低自己的身份,一定要這樣做,不然我也不會做了19年。
問:最後,你有什麼想跟正在考慮做義工的人說?
答: 我想鼓勵更多人來做義工,尤其是退休人士。做義工可以令你的腦不停運轉,保持清醒。你不需要很幸福平安才可以做,就算你自己都有病、有困難,你都可以幫到人。最緊要是有心,對方會感受到。來報名吧,這裡真的學到很多東西,亦都會令你的人生變得更有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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