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殺者親友專訪】被雨淋過的人 : 不刻意安慰就是最好的陪伴

你曾否想像過,常伴左右的親人突然自殺離世,感覺是怎樣的?

14年前,六妹的丈夫燒炭自殺,留下債務:「嗰陣時心慌慌,好似大難臨頭。」15年前,泰國華僑陳賽嬌的兒子自殺,她中文一般、不愛說話,習慣把情感藏於心底:「當時我個世界只有黑白。」約12年前,Sunday的兒子跳樓輕生,自認樂觀的她說:「當時乜都唔想做,冇晒動力。」

三個被雨淋過的同路人,輾轉來到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的白田中心。由一開始見社工「喊到死死下」,到一齊笑着畫畫、慶祝生日、傾心事,甚至扶起其他同路人。生活或者沒有比過去變得更圓滿,卻多了生命力,散發着活着的氣息。

接受輔導、參加小組,真的對撫平傷痛有用嗎?

活出彩虹組員 六妹  (化名) 

自殺者親友往往會因內疚和自責,難以向別人訴說內心感受。香港撒瑪利亞防止自殺會成立「活出彩虹」小組,透過個案輔導與治療性小組活動,讓同路人互相支持,走出困境,適應新生活。不過是否接受輔導,還是要靠當時人的個人意願。

六妹起初在半推半就下接觸小組:「第一次見面,重複講返發生嘅事,喊死。第二次又喊死。本來唔想再嚟,但佢哋話初初喊一個鐘,第二次變50分鐘,第三次就15分鐘,慢慢會喊少咗。原來係真㗎喎。」

活出彩虹組員 Sunday  (化名) 

Sunday起初也不明白,為何親人離世,組員聚會時卻可以笑得如此開懷,後來她慢慢開始參與組聚,與組員聊天,才發現原來自己也可以與大家一起笑一起喊。
活出彩虹組員 陳賽嬌 (化名) 

賽嬌則主動參與,後來更成為小組導師。

每個人走進來的理由都不一樣;但留下來的原因或者相同,而這個地方已由陌生的輔導中心變成讓她們感到安心且熟悉的聚腳地。

彼此的相遇都只是萍水相逢嗎?

談到她們在這裡發生過最深刻的事,Sunday立即想起與賽嬌的相遇 「賽嬌嚟探我,話『我都有個仔仔走咗』。我好佩服佢,佢企得返起身,仲做義工。覺得佢好堅強、好善良。」當時她心裡閃過:「幾時我可以好似佢咁?」

這個念頭,讓她開始走進這圈子,更頻頻出席小組,從「不會畫畫」到參與畫組,更與賽嬌一起籌備活出彩虹十周年活動。

活出彩虹十周年 心意卡製作

當時賽嬌提議手繪心意卡取代印刷,被認為異想天開,Sunday是少數支持她的人。「中心預約畫房至少要6個人,Sunday每次都嚟支持我,我好感動。」兩個月後,她們真的說到做到,完成過百張手繪卡。雖然現在已是活出彩虹成立第22年,回憶起這段往事時,賽嬌依然一臉滿足。

這份情誼,後來也延伸到六妹身上。六妹提到一次情緒崩潰,情急之下找不到傾訴對象便決定致電Sunday:「嗰時我好傷心,做唔到決定,就打咗畀佢。」六妹表示每一次處於情緒低谷時,Sunday都願意聆聽,替她分擔,形容她是自己「至深的朋友」。

誰說「生命影響生命」只是老掉牙的口號?

「我覺得自己堅強咗」六妹一臉肯定地說。

對於親人為何自殺,六妹 這樣想:「佢就係好痛苦先揀呢條路,既然已成事實又返唔到轉頭,就向前看。」後來她前往探訪一些同路人家庭,發現自己的經歷可以成為別人的強心針「自己作為過來人,由當初喊到死死下,到若干年後可以喺歡天喜地,我做得到,其他人都可以。」

有一次,她遇上喪偶的霞姐,對方責怪:「你又唔係我,你點知我?」六妹沒有生氣,反而主動分享自己的故事。不知不覺間,霞姐打開心扉,人也開朗了。六妹充滿滿足感:「原來我都可以將人扶返起身」

Sunday卻不厭其煩地強調自己不是「幫人」,最多是「陪伴」。「我哋陪對方一齊行嘅時候,可能佢感動咗,於是佢肯企返起身同我哋一齊行,佢見到我哋陪佢行,佢可能會開心,而我自己都開心。」 

組員之間互相扶助,協助彼此完成各自的藝術勞作

由於賽嬌初初加入小組時是想重拾快樂,便在每位組員身上「偷師」,每一個組員分享的生存哲學都記在心裡。直至15年後,她在一位組員身上學到「我可以選擇快樂」,瞬間讓她啟發不少。雖然她稱暫時仍未真正實踐得到「選擇快樂」,但至少讓她擴闊了對生活的理解與想像。

幕後功臣

組員之間的情誼固然深厚,但她們也知道這個地方之所以能夠成為「第二個家」,背後也有一班幕後功臣。三人紛紛表示中心職員能夠了解她們的處境「佢哋會小心避免觸碰到我哋傷痛之處」「你開心唔開心,佢哋都會感覺到」

六妹認為職員「拎個心出嚟做嘢」,如平日吱吱喳喳的人突然變得安靜,他們會私下問句「你點阿?」簡單問候的背後,其實反映着一份真誠的對待。

每一次組聚都由職員統籌,他們更會參與其中
職員充當導師,親身教導每一位組員完成不同的藝術作品

正因為職員用心,賽嬌說職員與組員之間建立了穩固的信任,讓她可以想講就講。「佢哋打親電話畀我,一傾就傾半個鐘。」「 個個走我都喊到收唔到聲。」每一位職員離職她都捨不得,因此她會請職員在離職前提前告知,以便她能夠提早「喊定先」

最好的陪伴

「唔好諗啦,件事都過咗咁耐。」這句話聽起來很普通,甚至出於好意,但對自殺者親友而言,這句話就像一支針插在心上那樣痛。六妹形容這句話「撩心撩肺」,並表示自殺者親友最怕的不是別人知道真相,而是被別人用奇異眼光看待,但她始終認為短期內難以改變大眾的想法。

那麼身邊的人可以怎樣做?她們異口同聲表示「普通傾偈」已很足夠。Sunday說除非當時人主動訴說,一般情況下,若然身邊人不知如何關心,不如就當沒事發生,當個普通朋友談笑風生便可,不刻意安慰,也不刻意迴避,這樣相處反而讓她更感舒服。

面對受過沉重傷痛的人,身邊的人或者都會急着安慰,無論言語或行為上,都會顯得特別「用心」,但其實受過傷痛的人,最希望的或者只是被視作正常人般對待,對他們而言,也許這就是最好的陪伴。

受傷了的心,真的能復原嗎?

活出彩虹治療性小組畢業活動

六妹說自己是一個被雨淋過的人,她知道被雨淋過的滋味,但她更知道,這場雨總會停下來:「雖然而家落緊大雨,但畀啲時間,雨停咗之後,太陽總會出嚟。」

賽嬌則用她15年的體悟,寄語同路人「即使你而家好傷心,但都要有生活。」而Sunday的體會更直接,她說選擇繼續生存,生活就要有質素,不要一直活在哭泣、傷心、內疚和自責當中。「要畀自己嘅生活有雨點,有淚水,但都要有陽光,有開心。」

結語

雖然三人都經歷過沉重的傷痛,但她們其實都跟大眾一樣,都是普通人。因為她們能體會對方的經歷,所以更能平等地看待彼此,讓對方認識自己,也讓自己了解對方。六妹形容Sunday是「義氣仔女」,擁有「江湖兒女的豪氣」,她欣賞Sunday說話中肯、敢怒敢言;Sunday和賽嬌則以「美少女」形容六妹,覺得她活潑有趣、充滿能量,即使經歷過傷痛,依然保留著一份可愛。而梅姐和Sunday都因為賽嬌的資深而感到可靠與信任。

她們之間,沒有誰比誰堅強,也沒有誰在幫助誰。她們只是一起,平等地、真誠地,走過那段被大雨沾濕過的路。

社會上,也許不少人正經歷着最徬徨無助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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